周光召:科技创新中的精神力量

   

     首先我要向近年来一直努力从事创新文化和传播精神文明的同志表示敬意!
    中国科学院实行知识创新工程以来,取得了很好的成绩,现在大家对我们国家的科学技术有一个大的飞跃都抱有很高的期望值。在过去,确实有诸如物质和生活条件不够好等妨碍中国科技快速发展,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可以说,由于中央的支持,由于全社会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氛围的形成,我国科学界的物质条件已经算是发展中国家中较好的了。
    现在我们有一些实验室的条件并不比一些先进国家差,我最近看了几个地方的实验室,这些实验室都是由一些回国的留学生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建立的,科研条件之好即使是他们的老师都感到惊讶。
    艰苦的环境中未必不能产生重大的科学发现。我曾经讲过一些例子,说明上一个世纪最重要的科学发现都不是在当时物质条件最好的实验室里产生的。爱因斯坦是在一家专利局当职员的时候发现狭义相对论的,当时他想去一家学校工作,可是那家学校没有要他。量子力学在德国被发现的时候,正是20年代德国的物质和经济条件最困难的时候,至少在资本主义国家中是相对较差的。DNA双螺旋也是在二战后的英国被发现的,英国虽然是战胜国,但由于受战争影响,经济也相对比较困难。
    当然,也有很多重要的科学发现是在物质条件好的地方发生的,这是事实;但决不能说只有在好的物质条件下才能有重大发现。所以,当前应进一步提高中国科技界的精神文明水平,这对下一步的知识创新和科技创新将起到更为关键的作用。
    精神力量对一个国家的兴衰起着同样的作用。如芬兰已连续两年超过美国,成为世界上竞争力排名第一的国家。芬兰是一个小国,在二战中还算是战败国,要承受战争赔偿,但这样一个国家为什么能够在短短50多年时间里,使自己的科技和经济的竞争力能够排到世界第一位?我想其中精神的力量非常重要。
    我与郭可信同志曾经去过一次芬兰,深深感受到那里的精神力量。郭可信曾经留学瑞典,所以有一些芬兰的同学。一天下午,我们去了郭可信一个住在郊区的同学的家,在整个山头都看不见任何别的人家。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是到了5点多的时候,那个同学宣布要降国旗,让我们大家都站在门口。在他非常严肃地降完国旗后,我问他是不是每天都升国旗和降国旗,他说是,在他每天上班之前要升国旗,回来后就降国旗,是完全自发的一种行动。
    那天我非常深刻地感受到了精神的力量。虽然那位同学所在的大学比不上哈佛或牛津有名,但却为像诺基亚这样的大公司培养了很多领导人才。爱国主义、奋发图强的精神,已经深入到了许多芬兰人的心中,芬兰能够取得今天的竞争实力,就是整个国民始终艰苦奋斗的结果。
    从这位同学身上,可以看到这种精神已转化为一种毅力和意志:要让芬兰在世界上站起来。不需要很多口号,或像我们这样每天都进行宣传,但那里的人们却能够身体力行,长期坚持不懈,已经形成一种传统,一种风气,一种文化。
    中国在下一个阶段能不能真正站到世界的前列,我想除了要为我们的科学家继续创造更好的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之外,最关键的就是要提高我们的精神素质,而且不仅仅要提高科技界的素质,还要提高全社会的精神境界。在当前,特别是在科技界,我觉得最根本的还是要弘扬科学精神。
    科学精神有许多内涵,但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求真”、“唯实”,也就是“追求真理,实事求是”。
    “求真”、“唯实”也是科学里最根本的两个方面。因为要追求真理,就不能迷信权威,所以你就必须具有怀疑的精神;而具有了追求真理的精神,你也就能够尊重别人。实事求是就是“唯实”,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对我们社会的发展特别重要。科学的规律来不得半点虚假,一切都必须从客观事实出发,从客观的条件出发。如果有科学的态度,采用正确的科学方法,我们就真正做到了实事求是,我们社会中一再出现的弄虚作假、假冒伪劣现象也就不会存在。
    “求真”、“唯实”讲了多少年了,每一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但真正做到非常困难。我想,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真正做到了这两点。在当前经济体制转入到市场经济以后,追求利益,特别是短期的利益已经成为一种社会风尚,而且很多已经超出了道德规范,简直是不择手段。这种现象在科技界虽然还不普遍,但是也非常值得我们关注。
    如果受某些利益驱动,我们就做不到追求真理,也做不到实事求是。比如:你敢在学术会议上开展真正的学术批评吗?不敢。因为你想申请当院士,所以就不能得罪院士;你要申请当教授,所以也不能得罪教授。既然连学术批评都不能开展,大家只能一团和气;而没有真正的学术争论,学术如何创新?
    要真正实现学术创新,或者有重大的科学发现,一定要能够打破过去的很多成见。比如说克隆,过去权威就下过结论:动物是不能克隆的。就在动物细胞被成功克隆的前一年,我曾经问过一些生物学家,我说植物的细胞是全能的,动物细胞为什么不是全能的?他们的答复是这已经被下过定论。
    现在也有人随意去打破成规,动不动就宣称能打破能量守恒,诸如水变油之类。这是我们社会里急于求成的一种苗头和倾向,这些人连最基本的知识都没有,没有任何科学根据,想当然,没有科学的态度和科学的方法。打破旧的东西是有条件的,因为旧的真理在它自己的范围内始终是真理,在其条件适合的范围内也永远不可能被打破。如爱因斯坦要打破牛顿定律,只能在速度很高的时候才能成功,在通常的速度下,牛顿还是对的。
    迷信权威和随意打破权威,都不是实事求是和追求真理的科学态度。真要打破一个权威也不容易,有很多权威会提出反对。也许就是因为你向一些权威提出挑战,一些课题你可能就拿不到了,要提职也很困难。当然,因为人总是人,除了要做科学研究之外,他还要吃、要穿、要结婚、要生孩子,有一大堆跟他利益相牵扯的事情。但如果把这些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就有点问题了,如果要突破道德的规范,那就更有问题了。一旦弄虚作假、假冒伪劣泛滥起来,对科技创新,对创新文化的建设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要使一个人能够从关心他局部的、暂时的利益到能够真正去追求真理、实事求是,这需要一个很长的锻炼过程。这种精神应该从小学就开始培养。现在在我们小学或中学的科学教育里,我相信对科学工作的艰苦性和科学家回报的介绍是不够全面的,比如,我们的一些读物就经常对青少年有“一当上科学家就能得到很高回报”的暗示。
    真正的成功者,肯定是少数,世界冠军能有几个呢?一项只有一个。所以一方面要激励人们去奋斗,要努力攀登科学高峰;另一方面还要告诉他:如果当不了世界冠军,你能不能做一个正常的公民呢?能不断为社会各方面做贡献呢?我们的教育有没有让他们做好这种思想准备呢?
    我觉得这些是很值得我们做精神文明工作的同志们来研究的。我们现在在宣传上,重点都在鼓励大家成名、成家,从而得到社会的高度重视和回报,而忽视了成功者一定要经历的很艰难的奋斗过程。
    当然也有少量的科学家,也许他们天分极高,可以比较顺利地得到重大的发现,可是只要你去看科技的历史,绝大多数科学家的工作都是非常艰苦的,每天工作都在十几个小时以上,而且经历了无数次失败,才能够有所完成,而且还要有机遇。不在那个地方,不在那个时间,不在那个地点,他或许也得不到重要的发现。
    过去我们一直强调做科学研究要依靠兴趣,要有了解世界奥秘的好奇心,但如果不能在失败和困难中坚持下来,兴趣是很难起作用的。我看到有很多天分很高的年轻科技人员,就是因为不能够经受失败,也不能在艰苦的环境下忍受寂寞,结果一辈子碌碌无为。所以如何把年轻人在开始进入科研领域时对科学的好奇心和兴趣,变成为科学而献身的一种精神和责任,就显得很重要。
    现在对我们国家来讲,还需要帅才。这些帅才不一定是在科学上的某一个领域里最有成就的科学家,因为他必须要率领一支大的队伍,针对国家的经济建设和重大科技问题,或者是在世界科学发展的前沿做出杰出的贡献。这些人必须要具备比一般的科技人员更高的精神境界,如果他没有更高的精神境界是做不好这项工作的,因为他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和责任,更要克服一个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存在的很多弱点。
    我们现在的很多科学家就有弱点,比如不能跟人合作,嫉妒别人的成功,这种人就做不了帅才,我想他也不能够做出对国家、对时代有重大影响的一些工作。所以对科技界不同层次的人而言,年轻的,中年的,老年的,在第一线工作的,在课题组的,或者更高层的,必须具有不同的精神境界,越到上层精神境界必须越高,心胸必须越开阔,团结的人必须越多。
    如何培养出这样的帅才,已经成为下一步创新文化的一个重大问题。我想这样的人才必须对民族、对国家有一种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要把他个人的命运融合到集体的命运里边,融合到国家的命运里边,他才能够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去做这件事情。
    比如说院士,不仅仅是一个名称,不仅仅是国家给的一个荣誉,更重要的是一种责任。如果这个院士群体,没有很高的一种境界,没有对社会的一种责任感或者使命感,起不了院士的作用,就会辜负国家和人民的期望。
    (本文转之 http://www.cas.ac.cn/html/Dir/2001/11/14/3866.htm